庄稼岁月 文字生涯——青县农家诗联墙落成记(《槐卿人生》第二卷之四)
发表时间:2026年-03月-19日     访问数据:38195

2020年11月初,农民韩中清的诗联墙,落成于他在青县上伍乡上伍村的小院。小院,在大运河之西,古娘娘河东岸。
一
落成这天,院子里来了许多人。有诗词楹联界的代表,有书法篆刻界的名家,有文化界名宿,也有乡亲高邻。这些人是来捧场的,也为了瞅瞅这个小院里到底能装下多少文化气息。
卷轴垂地,诗联上墙。小院里的书画摆不开,就挂在晒衣服的钢丝绳上,戳在门洞里。韩中清自撰的诗联,镶满了院内四壁,又镶嵌到院外。临时布置的书画有“沧州好人”尹升的笔墨,有沧州人画的猫,创作时间跨度几十年;墙上诗联的书写者,有沧州名家,有韩国、新加坡友人,也有台湾同胞,作者来自五湖四海。有的作者,如尹升已经飘然羽化,有的作者,如台湾陈大络,已经年逾九旬。

来者的目光多在这些诗联书画上游走。有的地方文化爱好者,看饱了字画便开始点评:欧楷能写到这个程度,真是了不起。你们看,这字多有气度,很有毛体书法的气势……
风吹卷轴,相撞相击,发出雅俗相合的声响,煦暖的阳光照在小院里,文意融融。
二
韩中清家有6棵大槐树,宅院东西各3棵。上伍乡党委政府给他举办的诗联墙落成仪式就在西大门外的3棵槐树下。
致辞、揭幕、讲话、念贺信、谈感言。地方很小,场合很大。
“农家院里,由人书写自撰诗联镌刻上墙这种形式,全国各地极其少见。”几乎走遍了全国的西泠印社理事韩焕峰用“极少见”这3个字来评价诗联墙,不是虚誉。在当代,自作诗联镌刻上墙的有,但诗联作者是农民、诗联墙建在农家院,诗联和书法的原创时间跨度几十年,这种文化现象却是少有。

当代少有,中华文脉里却不是没有,不仅有而且具文化典范意义。远的不说,在距沧州两个来小时车程的德州临邑,明代邢侗就曾将收集的书法名迹刻成《来禽馆帖》,将自作自书的诗词刻成《来禽馆真迹》。董其昌的好友陈继儒,将搜集而来的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墨迹,亲自摹刻成《晚香堂帖》《来仪堂帖》。为了保存名人墨迹、诗文或自己诗文而刻石或刻于甲骨青铜枣梨之上,广义地说自中华文明开始时就有了,狭义地说自北宋政府集国家之力刻成《淳化阁帖》《大观帖》以来,一直到民国,无论是政府或民间,都在绵延不断地行进着。然而,私人刻诗联大规模上墙这种形式,至今几乎已中断了百年,即使有零星存在,也不是一个农民所能轻易做得到的。

韩中清上墙的诗联刻在不锈钢板上。石头太重,砖墙不能负重,工期长,造价高,以一个农民的财力不能承受。他在湖南常德,受到那里官方所刻诗联墙的启发,就萌生了这个想法。经过一个多月的制作,诗联墙一期工程66件作品竣工。不过他心愿未足,还要进行二期工程,把东房山和东偏房墙壁上也都镶嵌上自作的诗联。

槐树底下,落成仪式的声音在小村里回荡。颇具文化意味的槐树让人想起纪晓岚的《槐西杂记》,想到历史上与槐树有关的那些文化故事。

墙上的诗联及院内的书画未必件件是精品,也不可能件件是精品。但它们却把一个时代的面貌写在了小院内外,保存了一个个文化故事,回应着一个农民对文脉的传承。


三
小农小院小门楼。格局不大,却笼来全国甚至国外的文化气息。这种气息打破了农家院的闭塞,打开了农民和农村与广阔天地交流的通道。


韩中清是庄稼汉子,种了半辈子地,摆弄了几十年文字。吟诗作对,练练书法,是他的爱好。一度从业于媒体的生涯,为他植入了庄稼人以外的视野,也交下了各地的文友。二亩地热炕头的感触和外面世界真精彩的感慨,使他文思涌动。无论是看梨花,搞笔会,论诗文,还是深入到基层体察民生民瘼,他多有诗文楹联作品产生。这些作品,无一不饱含密密麻麻的高粱玉米成群生长的气息,即使是赏梨花这样的雅事,在他的作品里也是“遍树梨花生白银”、心系梨农收成的质朴。

庄稼岁月和文字生涯,与其说是他的生存方式或兴趣爱好,不如说是他的一种习惯、精神寄托、生活状态。有文化的乡土是肥沃的,有文化的农民是充实的。这种充实不同于小囤满大囤流的喜悦,也不同于打麻将一条龙和了的那种兴奋,而是一种别样的、向上的、更为开阔的情怀。乡土与文化已经融入他的血液里,长成他的骨骼与毛发,塑造着他的长相,为他赢得了尊重。

多年以来,中国乡村的格局已悄悄发生了变化。古代仕宦,退休后还能落叶归根,把在外面的见识、文化带回以滋养培育农家子弟。现在,农家子弟一旦学有所成,便定居繁华之地,根在农村,人却不能常回。文化输出多而输入少,乡村便如“空心村”,乡村文化,也就只能靠一些庄稼人来固守,得不到及时滋养,显得单调贫瘠。
韩中清在外闯荡了几十年,又回到他的庄稼院,带给相对闭塞的乡村和小院四通八达的文化气息,也潜移默化地熏染着父老乡亲和儿孙辈。几十年前,他顶着“高粱花”从自家小院走出去,如今,他带着文化光环从自家门楼里走进来。一出一入间,呈现的是当代沧州农民的一种新姿态。《沧州日报》记者 祁凌霄 来源:沧州日报